关注远征军:从民间到政府的共同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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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24-11-03 09:08

去年在腾冲的远征军遗骸归葬活动,是中国大陆第一次把流落在海外的二战中国军人遗骸接回来安葬。

【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70周年祭·现状】

遗骸归葬 10万将士只接回19人

去年在腾冲的远征军遗骸归葬活动,是中国大陆第一次把流落在海外的二战中国军人遗骸接回来安葬。“但是,我们还是要记住,我们这次接回来的遗骸只有19具,仅占我们在缅甸战役中牺牲的超过10万将士的0.19%。”戈叔亚说。

 1942年3月9日,中国远征军在缅甸等待跟日军开战。

 1942年3月9日,中国远征军在缅甸等待跟日军开战。

松山战役更因为电视剧《滇西1944》的热播而广为人知。滇缅抗战史专家戈叔亚介绍说,这部电视剧播出后,这座原本默默无闻的大山被旅游观光者频频造访,狭窄的山道时常被数百辆汽车堵得水泄不通。这股突如其来的旅游热潮启发了当地政府,松山战场所在的龙陵县打算将当年的松山战场建成一个抗日战争遗址公园。他们找到清华大学的规划组,对方建议先做一次“抗战历史资源普查”。2009年年底,龙陵县政府组织了一支包括戈叔亚、余戈和王选等人在内的20多人的工作队,开始对松山战役的战场遗迹进行大规模普查。他们通过勘测战场、走访见证人、寻找史料、征集文物等方式,试图从各个角度来拼接和还原这场惨烈的战役。在普查队工作人员的努力下,松山战役的一些细节逐渐浮出历史的水面,然而更多的细节却因为各种因素被完全深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了。

对阵亡将士的记录

对于这场战役的正式记录,是一两本作战部队编写的叙事简略的油印本小册子。这场战役中牺牲的7000多名士兵的信息罕见记载,战争亲历者留下的资料也微乎其微。

“你见过中国军队的阵亡名单吗?只到军官一级,至于士兵,只是数字而已。”余戈对此耿耿于怀,让他感叹不已的是,日本关于松山战役的书籍,起码有十几种,松山战役幸存下来的十几个日本老兵,回国后都接受过媒体的访谈,发表过回忆录、战记和日记。他写《1944:松山战役笔记》,许多鲜活的细节就摘自于这些日本老兵的回忆录,这让他非常痛苦:一个战胜国的军人研究这段历史,竟然严重地依赖于战败国军人的回忆!

与中国远征军阵亡将士的糊涂账(姓名、职位、籍贯等)相比,美国和日本则想方设法调查清楚死难者的详细情形,并设法将死者的遗骨带回本土安葬。余戈告诉早报记者,1944年,日军在滇西战场上遭受重挫,战后日本方面曾绘制了详细的滇西地区遗骨分布图:拉孟(松山)阵地1250人,红木树附近100人,龙陵周边2937人,腾冲城及周边1800人,瓦甸及大塘子附近200人,桥头街及冷水沟附近100人,芒市及上街附近878人,遮放及滇缅国境附近400人,保山附近约200人……合计约8265人。而这只是日军将士阵亡后“弃尸”的情况,并非其阵亡的全部数字。因为日军除了在松山、腾冲两地因“全员玉碎”而无法收尸,在其他各地的战斗都收殓带走了部分尸骨。

余戈说,日军对阵亡者的处理遵循着一套完整的制度。日军除非遭到惨败不容及时处置的情况,绝不抛尸弃骨。战争时期日军一首广为传唱的军歌,即是《怀抱战友的遗骨》。到中国军队反攻时,节节败退的日军脖子上仍挂着白布包裹的骨灰盒前行。

日本政府厚生省在1974年便制定出“海外战殁者遗骨收集计划”。1975年,第一次“收骨团”赴缅,共收集遗骨10717具。1976年,第二次“收骨团”赴缅,共收集遗骨12589具。

余戈在滇西采访期间,常常听到当地人说起日本人为寻找日军遗骨而“悬赏”的事,据说交换条件是:一具尸骸换一辆轿车,一根腿骨或手骨换一台彩电。他告诉早报记者,日本人从中日邦交正常化开始,就寻找一切机会将他们先辈的遗物或遗骨从中国带回日本。1974年,第一批日本人获准访问昆明,即向当时的云南省革命委员会提出希望到滇西祭奠日本士兵的亡灵。他们的要求被拒绝后,全体日本人当即失声痛哭。1979年,在中国方面的帮助下,一些日本人拿到了一些松山的泥土作为“灵沙”分给阵亡者家属。到1980年代,日本人终于可以来到松山,上山之后他们诉说祷告,哭天叫地。来得最多的一个老兵,就是当年从松山战场奉命逃出去的原日军炮兵中尉木下昌巳,他已经到过松山20多趟,心愿只有一个:为死在松山的日军在当地建一座慰灵碑。

墓地与纪念碑的设立

与日本人络绎不绝地来祭奠亡灵不同,有些中国人只是在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战壕、弹坑、地堡和掩体中穿行并拍照留念,这座曾被血肉浸染、埋有七千英烈忠骨的松山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处景点。

对此,戈叔亚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到今天,有几个中国人还记得那些抱着成仁之念冲在自己兄弟最前面的团长、营长、连长、排长;心存对死亡的恐惧、但仍然拼死前行的战士;战士死光后持枪奋然而上的马夫、卫生兵、勤务兵;还有吹响招魂号角的号手?”这种鲜明的对比,让余戈也甚为感慨:“我们这个民族的思维模式里,有着根深蒂固的胜者王败者寇的历史实用主义观念。”

在缅甸,英军和日军的墓地都保留得很好。多次前往缅甸考察远征军墓地的戈叔亚告诉早报记者,英军在缅甸有三处二战墓地,最大的是“缅甸仰光Satthwadaw英军墓地”,位于缅甸仰光北郊一个叫Taukkyan(华侨叫“涛建”)的地方,气势恢宏,面积巨大,有花卉、喷泉、修葺整齐的草坪,有专人管理,纪念碑耸立在墓地的中央,周边是6374座墓穴,石墙上镌刻着27000多名阵亡者的名字,按姓名首字母顺序排列,详细记录有每一位确认死者的单位、阶级、死亡时间、民族、死者家人,其中相当部分是印度、非洲、缅甸籍军人。

而日本人的墓地也很奢华,各种各样的纪念碑上刻着每一个阵亡军人的名字,甚至每个人的家乡、所属部队都记载完备。余戈介绍说,从1975年开始,日本人就在缅甸打通了种种关节,在昔日的各个战场修建起大大小小的慰灵塔和纪念碑,如果原址上已盖有酒楼或居民房,日本人也都重金买下作为祭祀之所,甚至还为在缅甸和滇西战死的800匹军马也立了纪念碑。在缅甸著名的佛教圣地自敢山,风光最佳处有一座由日本人出资修建的巨型鎏金佛塔,白色佛塔基座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几千个日本军人的名字。以这座塔为中心,四面都有日本人修建的各种慰灵塔、悼魂碑、镇魂牌。每年春秋两季,都有大量日本人在僧人带领下来这里进行祭祀活动。

2011年“两会”,全国人大代表、成都军区《西南军事文学》主编裘山山提出了关于搜寻远征军抗战烈士遗骸的议案。裘山山认为,有些事情也不是光靠钱就能做到的,还是应该由政府来支持,这也是国家对烈士们的尊重。她建议,一是要尽快寻找分散在各处的烈士遗骸;二是要集中安葬他们,为他们树纪念碑;三是应参照英联邦战争墓地委员会派专门机构管理、维护仰光墓地的形式,成立专门的海外烈士墓地管理机构,对远征军缅甸墓地旧址、印度现有墓地进行重新整修、管理维护。

对于海外墓地,2011年以前中国公开文件中罕有提及。2011年8月1日起施行的新《烈士褒扬条例》首次出现了有关境外烈士墓的规定:对于境外的中国烈士纪念设施的保护,由国务院民政部门会同外交部等有关部门办理。

不过,此次国家军人海外墓地保护暂未涉及远征军。去年9月,戈叔亚和孙春龙等人联合在缅华侨进行的远征军遗骸归葬活动之所以能获得突破,离不开近年来民间力量的蓬勃发展。从戈叔亚、晏伟权等民间学者对于远征军将士墓地的调查,到章东磐、晏欢等人发掘美国国家档案馆收藏中缅印战场影像,再到李明晖、孙春龙等人发起的“老兵回家”活动,在各种合力作用之下,关注远征军,成为中国从民间到政府的共同趋势。

戈叔亚说,对于寻找远征军墓地和挖掘遗骸,所有在缅甸生活的华侨都有一定的思想顾虑,这是对他们生存环境的顾虑。只有通过正规途径,向缅甸政府申请,才能有进一步的突破。

去年9月14日,驻缅英军前指挥官弗朗西斯·费斯汀的儿子安德鲁·费斯汀受邀出席了在腾冲举行的远征军遗骸归葬仪式,他说,“这是一次非常感人的举动,与英国的烈士墓地举行的活动很相似。”

“尽管这是战争结束以来,中国大陆第一次把流落在海外的二战中国军人遗骸接回来安葬,意义非常重大。”戈叔亚在肯定进步的同时提醒说,“但是,我们还是要记住,我们这次接回来的遗骸只有19具,仅占我们在缅甸战役中牺牲的超过10万将士的0.19%,远远低于日本人。日本人在缅甸寻找接回的阵亡日军遗骨达到23306具,占阵亡19万日军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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