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初总是饮酒、品酒、说酒、论酒的最好时机。面对桌面上铺开的年底总结报告,不妨斟上三杯酒:一杯辞旧岁,一杯迎新春,一杯敬未来。人世间的酒有千万种,喝酒后的姿态也千差万别,人们对酒的理解和认识更是众说纷纭。不过归根结底,酒品如人品,也是有境界的。
说起境界,我们首先会想到王国维的“三境界”说。“三境界”可以是人生境界、学问境界、读书境界,当然也可以用来说喝酒之境界。王国维所说的第一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就喝酒而言,第一种境界就是在尝遍各种饮品之后初尝酒的滋味;第二种境界就是思酒、品酒、恋酒,乃至于酗酒、醉酒;第三境界则是拿捏饮酒的精妙之处:瞬间停留在醉与不醉之间、醒与不醒之间,以微醺为度。
喝酒的境界之高低与酒量有关,但不全在于酒量。喝酒的境界之高低更在于酒德、酒品、酒风,包括为什么喝酒,和谁一起喝酒,喝酒时说些什么和做些什么,通常与喝什么酒反倒没有太大的关系。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有著名的《会饮篇》(Symposium)。“会饮”一词最初在希腊语中是友谊聚会的意思,其间一群酒醉之徒彼此诉说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后来渐渐变成了清醒的现代学者参加的座谈会,在座的每个人都科学式地超然物外。在现代的“Sympo⁃sium”中,若没有了酒,会饮的精魂也就没有了,会饮变得徒有其名。喝酒,乃至喜欢喝酒的人很多,但喝酒喝出境界的人则不多。
喝酒的妙处通常只有饮酒之人才知晓,喝酒的弊端却是所有人都知晓的。不喝酒的人自然无从谈起喝酒的境界,但正在喝酒的人也同样不能谈论喝酒的境界。喝酒者在喝酒之后大概最适宜讨论这一话题。一般人饮酒大体都会经历三种“境界”:从来不饮酒,从来不喝醉,在醉与不醉之间。
先说“从来不饮酒”。没有人一生下就喝酒,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有喝过酒。有些人天生就会喝酒,有些人慢慢学会了喝酒,有些人沾不得酒,一喝就晕,甚至过敏。有些人好酒、恋酒,继而贪酒,进而酗酒,以至于酒精中毒。人生百态,在酒中几乎都有反映,所谓“一切都在酒中”。康德说,喝酒是“可以加强生命力的,至少是提高生命感的”。喝酒会带来亲切感,且意味着真诚。康德说:“喝酒放松了舌头,但也敞开了心扉。”喝酒丰富了人生,增加了世界的色彩。
世界酒文化源远流长,古老之中国尤甚。河南舞阳贾湖遗址出土的距今8000多年地层的盛酒实物,证明了我国酒文化历史悠久。因为常饮酒,偶尔饮酒过量,醉酒的情况时有发生,亦乃人之常情。在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便多有描写醉酒的诗:“凡此饮酒,或醉或否。”喝酒就可能醉酒,所谓“常在桌边喝,哪有不醉酒”?
如果我们去参观博物馆,发现博物馆馆藏的最早文物往往都是酒器:尊、壶、爵、角、觥、觚、彝、卣、罍、瓿、杯、卮、缶、豆、斝、盉等。原来古人就喝酒,上至皇亲国戚,下至黎民百姓都喝酒,而且大凡英雄好汉都喝酒好酒。喝酒的理由可以上升到传承传统文化的高度了。“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酒文化如此意义重大,且历史悠久,喝酒便有了充足的理由。鲁迅翻译的厨川白村《苦闷的象征》中有这样一段话:“酒和女人是肉感底地,歌即文学是精神底地,都是在得了生命的自由解放和昂奋跳跃的时候,给予愉悦和欢乐的东西。”于是,一些人开始尝试着喝酒、品酒,当喝下人生的第一杯酒后,“从来不喝酒”的历史就翻过去了。
再说“从来不醉酒”。好喝酒的人不免会醉酒,醉酒的样子不好看,醉酒后身心难受,甚至会有诸多危险。像鲁迅那样的文豪,喝酒又十分节制,固然也有醉酒的时候,所以平常人醉酒也就算平常之事了。尼采甚至将醉酒上升到某种哲学的高度,是“个体化原理崩溃之时从人的最内在基础即天性中升起的充满幸福的狂喜”,“主观逐渐化入浑然忘我之境”。而那些围观醉者的所谓“健康人”,恍如幽灵。醉酒意味生命的本真和生命的真谛。尼采接着写道:“在酒神的魔力之下,不但人与人重新团结了,而且疏远、敌对、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庆祝她同她的浪子人类和解的 日子。”在尼采看来,在醉酒的颤栗中似乎就接近于世界大同了。
好喝酒的人从来没有醉过酒,恐怕算不得好喝酒的人,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对自己的酒量没有认知,怎么能达到喝酒的最高境界或者最佳效果呢?只有醉过酒的人才真正知道自己的酒量,好喝酒而又从来没有醉过酒的人也许还缺乏真诚,因为他总是戴着面具喝酒,从不敢敞开自己,就像他不敢敞开自己的酒量一样。“人生得意须尽欢”,“酒逢知己千杯少”,“酒不醉人人自醉”,醉酒的原因千千万万:有时候是自己想醉,有时候是别人希望自己醉,有时候的“此情此景”必须醉。一醉方休,豪气四溢。如果醉酒是必须的,那就让自己醉。有句谚语说得好:“第二天太阳出来,仍然是一条好汉。”有的人宁可自己醉,让整个酒席光彩照人;有的人坚持自己不醉,宁可众人扫兴而归。这就不只是喝酒的境界,而是做人的境界了。
喝酒并不都需要理由,但醉酒通常是需要理由的,否则就成了酗酒。为了醉酒而醉酒,偶尔为之,不算酗酒;为了醉酒而醉酒,习以为常,就是酗酒。所以喝酒境界高的人并非从来不醉酒,也不是天天醉酒,而是一生中在某些特殊的时候曾经醉过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干,还是不干”?这时候根本就不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众目睽睽之下一饮而尽,豪气非凡,必定赢来一片掌声。“人生难得几回醉”,这种情况一生之中有那么一两回,喝酒的境界也就不一样了。
最后说“在醉与不醉之间”。因为知道自己的酒量,所以到了这个量或者接近这个量,也就基本到达了最佳境界,可以适可而止了。什么是醉酒呢? 哲人康德给醉酒又下了一个定义:“那些服用过量、因而在一段时间里没有能力根据经验法则来整理感性表象的人,叫做醉酒或麻醉。”醉酒可以忘掉生命之中的烦恼,所谓“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中外皆然。既然喝酒,又醉过酒,那么每次在将醉未醉之时就停住,恰到朦胧之境。既然已经跨过了害怕醉酒的阶段,又触摸到了自己的最高酒量,从而在以后的喝酒过程能做到适中适度。这应该就是喝酒的自由状态,即“随心所欲不逾矩”吧。
如何做到喝酒但不醉酒呢? 喝酒的方式也很重要。一个人日酌一小杯固然无妨,但一个人心事重重喝闷酒却很容易醉。花间独酌,岂能不醉?“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那么多少人在一起喝酒合适呢? 人数不多不少,适宜适度,那就是三到十人。康德说:“必须不少于美惠三女神之数,但也不多于缪斯之数。”有合适的人数、合适的话题、乃至于有适宜的声调,伴随着适度的争论,喝适度的酒,啤酒、红酒、白酒总相宜,应该就接近于喝酒的最高境界了。古罗马政治家卡图(前234-前149)的崇拜者说:“他的德行因葡萄酒而加强了。”酒品与人品相得益彰、熠熠生辉。
通常将自己保持在微醉状态,偶尔再将自己放松到中醉状态,只是在非常特殊的时候才放纵自己到醉酒状态。当然,这个时候的拿捏并非每次都很准确,人的酒量是有变化的,会因时、因地、因人、因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不同而有所不同,所以人的酒量并非总在一个水平上。一杯酒酝酿着诸多的变化,酒量也会水涨船高。再说酒量也是可以练的,并非天生一成不变。这种似醉非醉的状态:多一口则醉,少一口则不足,最后飘飘欲仙,介乎生死之间。这种饮酒感觉恐怕唯有善饮者才能体悟,与酒无缘者恐怕是体会不到的。鲁迅在《淡淡的血痕中》一文中写道:“日日斟出一杯微甘的苦酒,不太少,不太多,以能微醉为度,递给人间,使饮者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无知,也欲死,也欲生。”这应该就是饮酒的最高境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