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凝视深渊》纪录片海报(图片源自互联网)
01
引言:死刑与人性
沃纳·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在他所执导的纪录片《凝视深渊》(Into the Abyss: A Tale of Death, a Tale of Life, 2012)的开头,呈现了一位美国德州死囚之家牧师的独白。在州政府修筑的公墓旁,洛佩斯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讲述了他作为牧师的职责,“我需要在行刑室,陪伴死刑犯度过临刑前的最后一程,”他站在树荫下说,旁侧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墓碑——这些十字架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因为它们矗立在被处刑罪犯的骨灰之上。这位牧师并不指望为罪犯辩护,他只希冀挽回这些将临刑戮者最后的人性与尊严。牧师会把手放在被处决者的脚踝上,见证“上帝为所有被行刑人准备的时刻”,当致命的化学药物注入血液时,“上帝永远在我们身边”,他如是说。 这段片头以微缩的方式捕捉了整部纪录片的精髓。
“死刑”是这部纪录片的主要议题。一如牧师怜悯而泣声地质问上帝:“为什么您允许死刑?”全片由此展开,而此宗教隐喻式的疑问也似乎在透露着这位德国导演的某种目光与立场。尽管如此,这部纪录片并未传统而鲜明地表露自己的立场与观点,亦未回答为什么一个公正而善良的上帝会允许死刑这一宗教问题。相反,赫尔佐格试图通过一些隐晦而模糊的对白来呈现对于死刑的凝视。他采访了死刑服刑人员、警察、被害者家属,影片冷酷而阴郁,仿若在逼迫我们面对这一道德都感到棘手而模糊的领域。
影片全长108分钟,聚焦于2001年发生在得克萨斯州康罗镇的一起谋杀案,罪犯迈克尔·佩里和杰森·伯克特因谋杀而被捕。佩里最终被判死刑,并在2010年被执行注射死刑,而伯克特则被判终身监禁。俯瞰全片,导演试图以冷静、无偏见的态度,探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罪与罚的界限以及生命的脆弱和珍贵,尤其是对于死刑这一永恒难题的探讨,将观者引入其思考的深渊。本文将从纪录片的内容、手法、创作背景及其主题三个角度对《凝视声音》予以剖析,希冀能够由此管窥赫尔佐格镜头下的“深渊”与“光影”。
02
坠入深渊前:从罪行到忏悔的旅程
跨过片头,镜头缓缓掠过空寂无人的刑前羁押室,冷硬的铁栅栏隐约泛着微光。墙边长桌上,烛台的烛光在微微颤动,圣经静静地躺在那里,似乎等待着诉说最后的祷告。镜头继续移动,穿过一小段幽暗的走廊,最终进入那寂静的行刑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空荡荡的注射床,床上皮革的束缚带沉默地垂落,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沉重命运。随后,画面聚焦到这部纪录片所关注的两位死囚——佩里和伯克特。他们涉嫌在得克萨斯州康罗镇发生的一起三人谋杀案。这起谋杀案中的第一起发生在一个富裕的封闭式社区内的一所房子里,这对吸过毒的青年为了偷走被害人家里的小轿车而枪杀了被害人。导演给了这台停于地库中的红色小轿车一个特写,在西方文化中,暗红色往往隐含着贪婪的欲望与悲剧性的破坏力。驾驶着这辆猩红色的汽车,为了走出小区大门,这对犯罪青年继续诱使被害人的儿子和其朋友前来开门,并杀害了他们。
受访的犯罪人佩里及其抢劫的红色小轿车
赫尔佐格巧妙地结合了犯罪现场的镜头,唤起了家庭田园诗般的暴力中断瞬间,以及受害者生命最后时刻的恐怖,虽然都是原始的警方影像,但一种深刻的恐惧感扑出荧幕——墙壁上溅满了血迹,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背景中,电视还在播放,柜台上放着一团团等待烘烤的曲奇面团。不久之后,便可看到被害人苍白的四肢,她的尸体被扔进了附近的火山口湖中,夹在自己床上的碎片和缠结的床单中。一个男孩的尸体(女主人的儿子)被困在茂密的灌木丛中——案发时,他挣扎着逃跑,但凶手像对待猎物一般将他射杀。
导演对犯罪者的采访使这些罪行的恐怖更加令人不寒而栗。在采访时,佩里距离死刑仅剩八天。他在出镜时出奇地开朗大方,完全不像一个即将面临死刑的人。他自豪地宣示着自己的宗教信仰,并称“天堂在等着他”。“无论如何,我都要回家,”他说——如果被处决,他会去天堂;如果上诉成功,他会离开牢房。
随着纪录片的发展,佩里对自己的无罪辩护似显得没有说服力。在观者眼中,他的三观也显得无比虚幻,甚或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称之为“残酷”。在佩里被执行死刑的现场,被害人的亲属丽莎站在玻璃窗外默默注视着犯罪人的最后一刻。佩里在临死前反复强调(以及遗言中),他“原谅”了丽莎让他被处决的行为——这对丽莎来说是极大的侮辱,因为她坚信佩里就是杀害她弟弟的凶手。丽莎所承受的痛苦使她成为纪录片中最可令人共情的角色。除了自己的小女儿,她失去了整个家庭,尤其是死于谋杀的妈妈和弟弟,“我们的生活非常空虚。”当谈及对佩里的死刑,导演有意追问“无期徒刑你可以接受吗?这是更为人道的刑罚”,随后丽莎回答道,“虽然我能够接受无期徒刑”“虽然他仅仅是一个孩子,但他不配活着”。
随后,赫尔佐格的镜头转向了另一位犯罪人的接见室。这位名叫伯克特的年轻人呈现出另外一种风格,他在采访中反复强调自己是美国黑暗社会下的无辜受害者。在采访中,伯克特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他的人生哲学是“珍惜每一分钟”。他用近乎愤慨的声音陈述自己的冤情,但显然一切都已经成为了既成事实。在赫尔佐格无声的镜头下,伯克特怅然的情绪很自然而真实地流出荧幕,让观众不由自主地些许放下对罪犯的憎恶而变得冷静。
伯克特的故事唤起了道德的复杂性。导演将镜头移出冰冷的监狱,画面俯视着公路边上的草场与骏马,随后闯入了一位女子的家中。这名女子名为梅丽莎,她与伯克特坠入爱河,帮助伯克特上诉,并坚持认为伯克特不可能杀害了三名被害人。在此处,赫尔佐格巧妙地运用了同情和错觉的表现手法——导演似乎欲要声张,他并不是要为某个道德立场树立坚实的基础,而是要向我们揭示,自己的道德观念是多么不稳定、不可靠而复杂。
这种罪恶感和宽恕的可能性在影片中无处不在,同时还有一些如幽灵般若隐若现于受访者口述中的宗教式幻觉。有时,纪录片似在表达,所谓“善良的上帝可以允许死刑”的想法,无非是一种妄想。然而,即使在“上帝并不存在”的时候,赫尔佐格镜头下窥视的人们还是频繁地向上帝求助,并在蒙太奇式的叙事中不断呈现。例如,在采访行刑队前队长时,他以非常平和而细致的口吻描述了将犯人绑上注射台的过程,“一个人负责左臂,一个人负责右臂,整个过程就15秒”,“注射结束后,我会看到犯人的眼睛睁着”,镜头随之进入冰冷的行刑室,并给出了注射台上黄色绑带的特写,仿佛透露一种“将耶稣绑上十字架”的无奈。

冰冷的行刑室
这种宗教式的隐喻贯穿始终:导演采访了伯克特的父亲,他自己也是一名囚犯,曾恳求陪审团不要判决其子死刑,他在陪审团面前声泪俱下,陪审团因此免除了他儿子的死刑,改为不可假释的无期徒刑。“上帝帮助了我,”他说,但当他继续讨论自己的悲剧性缺点时,他认为这是他儿子命运的罪魁祸首——“他有一个垃圾父亲”,他说,“我希望从儿子的生活中消失”。如果联想到片头牧师对信仰的沉郁疑惑,很难不把伯克特的父亲看作是某种意义上的“上帝”,上帝是一个缺席的父亲,一个不能或不愿为他的造物做正确事情的罪犯。
这部纪录片由六个部分加上一个尾声组成。其尾声的标题是“生命的紧迫性”(The Urgency of Life)。这种紧迫感在对前死刑执行队队长的情感折磨中得到了淋漓的表达。在执行了125例死刑之后,他的精神忽然崩溃了。“事实上,是因为一次对女犯的行刑。在那次行刑的两天后,我突然无法抑制地颤抖,泪水如泉涌般止不住地流,”他低沉地说。他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所困扰,最终不得不辞去这个职位。无论片中的主角还是穿插在其中不同角色的叙事,一种对于死刑所蕴含的愤怒、压抑、悲悯、释然、绝望等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悄悄弥撒在纪录片的每一个角落。这些所有的心情掺杂起来,最终刻画出行刑队队长令人心疼的情绪——一种置身道德边缘的彷徨感与无力感。
03
静默中呐喊:导演的视角
“他们的罪行是凶恶的怪兽,但他们并不是怪物,就是人。”赫尔佐格如是形容自己拍摄《死囚》(他的另一部纪录片)的态度。可同时,赫尔佐格也在对本片的解说中反复声明自己“尊重但不支持死刑”,“我并不打算拍一部直接反对死刑的电影。德国有着独特的历史背景——在纳粹时期,我们经历了无数次死刑,系统地屠杀了600万犹太人。我这一代的德国人,没有一个不反对死刑的。然而,也正是因为罪孽深重,作为一个德国人,我们没有资格告诉美国人应该如何进行刑事审判。”这种由导演在叙事时所天然展现的情感倾向,与纪录片中矛盾的人物情感与采访叙事,仿佛在邀请观众一起在静默中思考死刑,而纪录片本身便是导演给出的思考与呐喊——影片中,赫尔佐格并未试图灌输明确的反死刑立场,而是通过细腻的镜头语言和真挚的采访,展示了死囚们复杂的人性和命运的无常。纪录片本身就像是导演在这场关于死刑的沉重辩论中发出的思考与呐喊,引导观众在目睹这一切的同时,去反思光与影一般的生与死、罪与罚之间的微妙关系。
本片的导演,沃纳·赫尔佐格,1942年出生于德国慕尼黑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十五岁时,他便创作了自己的第一个剧本,早早展现出他在电影艺术上的非凡才华。靠着一台从慕尼黑电影学院偷来的35毫米摄像机,赫尔佐格拍摄了属于自己的第一部短片,从此开始了他那传奇、疯狂且独特的电影生涯。如今,作为德国新电影运动的重要成员,赫尔佐格在德国乃至全球影坛的地位无可争议,他甚至被特吕弗称赞为“当代最重要的导演”。但是,也正是因为他追求其独特的“狂喜真实”的虚构叙事风格,他的许多纪录片一直被纪录片研究者所忽视或摈弃,甚或有研究者发出质问:所谓“狂喜的真实”是否逾越了纪录片真实的底线?
影片中处处流露着这种属于赫尔佐格独特的狂喜真实。所谓“狂喜”,根据牛津词典的释义,这是一种人处于非正常意识空间中表现出的一种极其活跃的潜意识状态,也可称所谓“神灵合一”的宗教学意义上的兴奋。所谓“真实”,是一种艺术加工后的真相。赫尔佐格反对将事实(fact)纳入自己的影片之中,而是希冀通过伪造、相像和风格化处理以表露出一种更深层次、诗意和出神的真相(truth)。而将狂喜与真实表达出来的,便是在本片中随处可见的风格化特征。。
比如,影片中常出现的意念的情绪化叙事。《凝视深渊》虽以镜头中的人物为主线构建,但却在不同程度上压制了对人物故事的情节叙述:在对受害者姐姐丽莎采访的时候,谈到她置身于事发时的情感,以及她对于失去至亲的悲痛,按照常规的叙事逻辑,接下来应当成为其阐述支持“死刑”的契机,但赫尔佐格恰恰将镜头转向了凶案现场、转向了另一位受害人,直到影片行将结束,丽莎才再次出现——原本一个完整的叙事段落被打断了,这种有意为之淡化情节的情绪化叙事被反复应用在本片之中,意在避免观众对人物形象及故事的“极度关注”。
除了使用艺术化的表现手法、字幕和解说来打破传统的叙事结构,营造“间离”的陌生化效果外,赫尔佐格还喜欢使用凝视镜头和长镜头来阻隔和延宕影片的情节发展。例如对受访者的长时间凝视,对于赶赴另一传达室途中对于路途的长镜头记事。而这种穿插在影片间隙的风景,也是其竭力探索影响深层次真实的一个重要表征。视野的空旷、草场的灰暗、牲畜的特写,镜头随之巧妙地移转到了下一位受访者家中,但沿途的风景似乎在竭力表现出一种能够映射心灵气氛的时空,这种对风景的主观性探索给人一种挥之不去的印象与光景,尤为强烈的是片头对无名墓碑的扫视。
赫尔佐格镜头下具有特殊意境的画面
总的来说,赫尔佐格的纪录片独具匠心,既展现事实,又通过独特的视角和手法表达对现实的深刻思考。在本片第一次采访犯罪人佩里时,赫尔佐格特意捕捉到了他面对镜头时的笑容——在即将被执行死刑的前几天,这种异常开朗和乐观的反差感,让人感到更加震撼和不解。赫尔佐格作为观察者和引导者,不仅记录事件,更通过对话和场景设计揭示被摄对象的内心世界和道德困境。他的影片引导观众进行深层次的思考,意图让他们成为主动的参与者与思考者,而非被动接受信息的对象。有观点认为,赫尔佐格的作品属于“构成式”的纪录片,这种风格叙事强调创作主体的意图和表达,混合使用自然素材和人工素材,不仅关注真实事件的呈现,更通过艺术手法和叙事技巧展现创作者对现实世界的理解与认识。由是观之,赫尔佐格的纪录片不仅是事实的记录,同时也是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艺术表达。
04
凝视深渊之影:关于死刑与救赎的探讨
当我们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尼采
当我们将目光转向《凝视深渊》(Into the Abyss)这个片名本身,隐约可以感受到其蕴涵的某种隐喻。尼采在《善恶的彼岸》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深渊”在尼采的语境中,常用以描述人类在追求某种“最高价值”时可能陷入的虚无和绝望状态(精神或心理上的空洞)。尼采的哲学思维中处处强调“怀疑”的态度,这种怀疑不仅针对传统的宗教、形而上学价值观,也针对人类认知的本质和界限:即一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并不真正存在,因为当我们试图接近答案时,问题与答案便愈发模糊,恰如古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的“知识圆圈”悖论。在此情形下,我们只能“以问题解答问题”——于是,怀疑本身也值得怀疑,这个过程正是所谓的“凝视深渊与深渊回以凝视”。赫尔佐格试图籍此探讨人类灵魂深处的真实面貌,并隐晦地通过“凝视”与“怀疑”质问“死刑”这一刑罚的存在合理性。这或许正是导演希望通过“深渊”这一意象,引发观众深入思考的问题。
在一百分钟的“深渊凝视”背后,是美国社会对于死刑存废的“凝视”与争论。若以1864年密歇根州宣布废除死刑作为一个讨论的起点,以1976年各州陆续恢复死刑作为另一个起点,美国社会对于死刑存废的讨论已达百年之久,而著名的弗曼案可能是开启这部纪录片创作意图的契机:三名被判死刑的非裔被告人,向联邦最高法院上诉,其辩护理由是死刑的适用存在武断性和随意性,违反了宪法第八修正案和第十四修正案规定的平等保护和正当程序权利。1972年,联邦最高法院判决认为,尽管无法简单评述死刑的道德性,但现行的死刑制度在实施过程中无法确保平等公正,存在歧视,因此是违宪的。这一判决虽然暂停了死刑的执行,但并未从根本上废除死刑制度。支持这一判决的五位大法官中,只有两位认为死刑本身违宪,其余三位则认为死刑的适用方式和标准不符合宪法。因此,一旦相关法律得以完善,死刑仍有可能恢复。这一判决在美国引发了广泛的反响,七十年代中期,自由主义在美国遭遇挫折,保守主义抬头,越来越多民众坚信,死刑对于打击犯罪可谓至关重要。这种背景下,1976年的格雷格案推翻了弗曼案的部分结论,最高法院认为经过完善的死刑适用程序不再违宪。格雷格案标志着美国死刑制度的重塑,确立了美国现行死刑政策的基调,也造成了精英理性与大众民意的愈加割裂。
在这场关于死刑的辩论中,美国社会的价值割裂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势态。反对死刑者多为秉持自由主义者的精英阶层,他们认为法律不应拥有剥夺生命的权力。死刑不仅是不人道的,它还反映了司法系统的种种弊端和不公正,尤其是种族主义下的“偏见处决”。在他们眼中,每一次的注射,每一声枪响,都是对人性尊严的亵渎。他们质疑,一个自诩为自由与民主的国家,如何能在行刑室的冷光下保持道德的高地?他们呼唤宽恕与改革,认为真正的正义应建立在理解与修复之上,而非血腥的报复。犯罪学家认为,从实证数据来看,死刑的实施丝毫没有减少美国的犯罪率;法政策学家认为,以不可假释的终身监禁替代死刑不仅更人道,而且漫长的监牢的痛苦也可以使受害人得到慰藉、尊重人权、改造犯人,并预防犯罪。甚或有反对者认为,由于死刑具有强大的象征功能,支持死刑的强硬立场能够表明面对罪犯时保护公民的决心与承诺,这对于竞选公职的投机分子来说,无疑是一种拉取选票的手段——在一个最为自由民主而发达的国家,死刑显得何其荒谬。
大众民意的想法截然相反。他们认为,死刑是一种必要而无可替代的报复与惩戒手段,可以震慑犯罪、维护社会秩序。死刑不仅是对罪行的惩罚,更是对受害者及其家属的一种无可替代的心理慰藉。在社会学层面和哲学层面,忽视死刑的报应性往往是因为弱化了受害人遭受的痛苦;如果没有死刑,罪刑相适应也将变得困难。此外,若站在朴素的道德感情视角,死刑也给予了大众逃离犯罪恐惧、发泄复仇情绪、谈论死亡的机会,一个宣泄死亡情感的出口。
赫尔佐格对他的纪录片这样评述:“人不应该被你的国家处死,这件事一点争论的余地都不存在……我认为唯一的例外是战争状态。”战争状态出自霍布斯的《利维坦》,其中关于自然状态与社会契约的论述被许多西方人奉为经典:如果国家是由每个个体让渡自己的一部分权利而得来的,那作为一个理性的个体,又怎么会让渡自己的生命权?死刑的存废在美国之外已经吵了数个世纪。也许正是因为生于残酷的二战德国,导演天然地对国家暴力持有深刻的反思。但对于更多人来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仿佛是大众乃至人类普世价值观中无法抹去的记忆。
截至影片上映时,美国仅有16个州实际执行死刑,这些州有的使用更为人道的注射刑,有的仍保留枪决;在世界范围内,已有144个国家法律上或事实上废除死刑,2023年仅有16个国家仍在执行死刑。那么,死刑究竟是由人来惩罚人,还是由法律或国家来施行惩罚?国家剥夺一个人的生命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尽管赫尔佐格在影片中多次表示他对死刑的尊重,但他也明确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他并不赞同美国的死刑制度。在《凝视深渊》中,赫尔佐格聚焦于与“死刑”息息相关的许多人物。他并不刻意设置问题,而是通过人们自己讲述与死刑有关的故事,意图引发对“死亡”这一命题及“死刑”存在意义的深刻思考。赫尔佐格曾言,他很早便对拍摄此类监狱题材的故事兴趣斐然,而之所以选择被判处死刑的人,一方面源于自身的价值立场,另一方面也是源于这一从未被争辩者们所关注的独特视角:作为一个普通人,并不知晓死亡何时何地会降临,而死刑犯却清晰地知道自己的末日将至,仿佛命运已在备忘录上写下了他们的结局。他们的生命每一天都在倒计时中消逝。或许正因为如此,他们能以一种特别的冷静迎接迫近的死亡;又或者,即便他们清楚十字架就在前路,面对既定的命运时,仍心存幻想,渴望生存,追寻内心深处的自由与梦想。正是此种对生的渴望,使得他们对死的恐惧更加深刻,也使得人性之光得以显现。
言至此处,赫尔佐格的《凝视深渊》或许不仅仅是对几名死囚及相关人员的记录,更是一面映照出美国社会在犯罪、刑罚、伦理、人权等价值观上的割裂的镜子。在这面镜子中,希望与恐惧、正义与报复、宽恕与惩罚纠缠在一起。或许,真正的解答并不存在,只有在无尽的探讨与思索中,我们才能逐渐接近那条模糊的光影交界——一条正义与人道的边界。这或许也是赫尔佐格选择“凝视深渊”作为片名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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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面对深渊,我们如何定义生命?
两只麻雀不是一文不名吗?但若你们的父不许,一个也不能掉在地上——《马太福音》
回到片头的一幕,牧师无法回答上帝为何允许死刑这件事,于是他讲述了一个常见于赫尔佐格纪录片中怪诞而不协调的轶事:“当我开车遭遇到了一只停留在路中央的松鼠,我刹住了车”,他说,“但是,不像即将被撞的松鼠,对于躺在注射床上的死囚,我无法停止他们的受刑与痛苦。”片尾,辞职的行刑队队长说,他只是想静静地看看鸟儿,尽管那些鸟儿不可避免会跌落在地。这仿佛与片头牧师对自然与神灵的敬畏相呼应——这往往也是赫尔佐格纪录片中很少缺席的主题——也让人想起《马太福音》中的故事:对耶和华来说,我们每个人是那么的珍贵,因为即便是最渺不足道的雀鸟他也珍而重之。赫尔佐格仿佛在借圣经中的典故无声地表露自己的立场。
这部纪录片早已超越了罪与罚,它是对邪念、罪恶、希望、欲望、宽恕和人性的沉思。在这片土地上,死刑存废的讨论或将继续,光与影的交映仍将是现状。无论结果如何,《凝视深渊》的真正价值,或许就在于它不断提醒我们去思考:在追求正义的道路上,我们究竟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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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北京大学通选课《专题片及纪录片创作》2024年度期末作业,获得“新青年电影夜航船2024年优秀影视评论”)
新青年电影夜航船
本期编辑 |童文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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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新青年网站电影夜航船出发,那是盗版DVD、电影BBS的时代。
2019年,新青年电影夜航船再度出发,期待用电影来思考人生与社会。
电影不是特殊的文化趣味,也不是喂养观众的廉价鸡汤。电影是一份邀请,一次聚集,一次分享,一种无名的大众对未来的探险。欢迎朋友们重新登船!
原标题:《纪录片评论|余多多:《凝视深渊》:死刑之下的死之影与生之光》